利世民 - 【中期選舉】 隱藏戰場與最強策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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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筆時是2026年11月2日晚上,美國中期選舉明天投票。我不打算預測結果,只想先講一句:作為選民,最值得思考是如何制衡權力。
香港人曾經爭取普選、爭取民主。當社會沒有公平選舉權和被選舉權,爭取選舉作為捍衛自由手段,理所當然。但當一個社會已經有選舉制度,最重要問題就變成:如何令制度不變質、不腐化。有選舉權之後,選民要想如何透過選舉制衡政府權力。
很多朋友認為,選舉總有人贏有人輸,所以要作出精明選擇,站在其中一邊。我想提出兩點。第一,選舉制度本身某程度上已經決定誰可以當選、誰沒有機會,所以制度往往比候選人高舉甚麼口號、持甚麼立場更重要。第二,每場選舉都有主題,從主題可以看到民眾當下最關心甚麼。
今次主題仍然是經濟今次選舉最關鍵題目是經濟。James Carville 多年前那句「It’s the economy, stupid」,放在今天依然適用。2026年初伊朗戰爭爆發後,汽車燃油全國平均價由每加侖不足3美元,升至4美元以上。路透和 Ipsos 八月民調發現,47%登記選民表示,生活成本是他們今次決定投票最重要因素。
拉丁裔選民最值得留意。2024年,接近一半拉丁裔選民投票給特朗普(Donald Trump),是歷來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中最高成績。當年他們為甚麼不投民主黨,轉而支持特朗普?因為生活成本。今次民調亦顯示,很多選民同樣要透過選票表達對生活成本不滿。不滿相同,對象改變。
選民離開兩黨一直以來,我們認為美國選舉不是民主黨就是共和黨。蓋洛普(Gallup)2025年調查卻發現,自認獨立選民、即不屬任何一黨鐵票者,比例高達45%,比上一次紀錄又略為上升。兩黨鐵票各只佔27%。大多數選民其實沒有固定政黨投票意向,我認為這是好事。
按年齡層劃分,趨勢更明顯。年輕世代超過一半認為自己不屬民主黨,亦不屬共和黨,對兩黨好感同樣低。所以不可以再說民主黨必然拿到更多年輕人和大學生選票。年輕人看的是政客本身能否引起共鳴。
於是美國開始出現比民主黨更左的社會主義者。另一邊廂,今天共和黨比起二十年前小布殊年代,更加共和黨。兩個舊政黨在選民心中慢慢失去代表性,選民不再追隨政黨,而是追隨政客。
隱藏戰場:選區劃界因為選民不再忠於政黨,他們開始質疑選舉規則。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(UC San Diego)調查發現,共和黨、民主黨和獨立選民對選舉公正信心全面下跌。三派人都認為有問題地方之一,是選區劃分。
今屆有55名眾議員不尋求連任。過去一百年,只有1992年數字更高。現任議員為甚麼放棄連任?通常只有一個原因:知道選也贏不到。現任議員為甚麼會覺得自己贏不到?答案在制度。
談選舉制度,很多人想到單議席單票制、名單制、比例代表制,這些當然影響結果。但還有一個更技術性問題:選區劃分。美國一直按人口普查,每十年重劃一次選區,原意是令各選區人口相若,面積不至於太大或太小。但劃界本身,就是選舉戰術。
英文叫這做法 Gerrymandering。1812年,美國立國不久,麻州州長 Elbridge Gerry 簽署麻州選區地圖,其中一區形狀古怪,好像四腳蛇(Salamander)。後人把 Gerry 加上 Salamander,就有了 Gerrymandering 這個字。
做法很簡單:把對手選民分散到不同選區,另一方面把自己黨員選區劃進自己選民基礎,用鐵票建立票倉。同一套手法,可以令某些議員不斷連任,也可以令某些議員因為重劃而落選。1992年正是重劃選區之年,很多議員在新選區沒有機會贏,寧願退選。美國選舉極度消耗資源,是勞動力密集行業,沒有勝算就不會參選。
但十年一次普查之後才重劃,為甚麼 2026 年又發生?因為特朗普要求德州不等人口普查,中途重劃。有人計算,新地圖至少可以令共和黨多拿五席。這種操作當然遭遇司法挑戰,但最終最高法院推翻了下級法院裁決,理由是法院應先假定州議會出於善意。但有一點必須補充,一,今年重劃選區的不只是德州;二,做這件事的亦不只是共和黨。
要得記住美國是聯邦制。選出來的人在聯邦政府行使權力,但選舉由各州政府執行,重劃選區亦由州決定。各州是獨立個體,選舉規矩各有不同。德州一開頭,其他州紛紛跟進,就是今天局面。
民主不只是選舉在美國選舉文化裡,中期選舉通常對執政黨不利。選民傾向把參眾兩院交給執政黨對手,藉此制衡聯邦行政機關。有人擔心這會造成「跛腳鴨政府」:總統和國會分屬不同派別,甚麼都做不到。
大家嫌我長氣,我仍要重複:選舉政治存在,最主要是告訴每個執政者,你有機會下台。我們沒有理由希望任何人、任何派別永遠執政。很多人認為,你不支持A黨,就一定是B黨支持者。我向來不是這樣看。
如果有人認為民主就是拿到50%以上選票,便可以不受制約作出任何決定,這不是民主,是多數人暴政。民主不只是選舉,還包括公民社會、言論自由、法治,甚至專業官僚文化。
香港人特別重視選舉,因為我們爭取多年,從未真正擁有普選。但去到一個真正有選舉政治地方,我們應該更深入了解選舉制度本身。制度不完美,也不必完美才接受,但要明白它核心精神和功能。如果你生活在民主社會,却覺得一場選舉會令世界不是天堂就是地獄,就忘記了民主不只有選舉。
當司法、傳媒、公民社會不能發揮監察能力,選舉本身亦會變質。所以在美國,我們除了捍衛選舉,還要捍衛行政機關內部專業,捍衛傳媒新聞自由。再進一步,公民社會要令生活環境變得更好,不一定要等政府,我們自己可以多走一步。沒有這些條件,只有選舉,並不代表一個社會是民主社會。
有人會問:民主不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嗎?我最後留給大家一句話:民主是任何人都不需要服從任何人。這才是真正的民主。
執筆時是2026年11月2日晚上,美國中期選舉明天投票。我不打算預測結果,只想先講一句:作為選民,最值得思考是如何制衡權力。
香港人曾經爭取普選、爭取民主。當社會沒有公平選舉權和被選舉權,爭取選舉作為捍衛自由手段,理所當然。但當一個社會已經有選舉制度,最重要問題就變成:如何令制度不變質、不腐化。有選舉權之後,選民要想如何透過選舉制衡政府權力。
很多朋友認為,選舉總有人贏有人輸,所以要作出精明選擇,站在其中一邊。我想提出兩點。第一,選舉制度本身某程度上已經決定誰可以當選、誰沒有機會,所以制度往往比候選人高舉甚麼口號、持甚麼立場更重要。第二,每場選舉都有主題,從主題可以看到民眾當下最關心甚麼。
今次主題仍然是經濟今次選舉最關鍵題目是經濟。James Carville 多年前那句「It’s the economy, stupid」,放在今天依然適用。2026年初伊朗戰爭爆發後,汽車燃油全國平均價由每加侖不足3美元,升至4美元以上。路透和 Ipsos 八月民調發現,47%登記選民表示,生活成本是他們今次決定投票最重要因素。
拉丁裔選民最值得留意。2024年,接近一半拉丁裔選民投票給特朗普(Donald Trump),是歷來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中最高成績。當年他們為甚麼不投民主黨,轉而支持特朗普?因為生活成本。今次民調亦顯示,很多選民同樣要透過選票表達對生活成本不滿。不滿相同,對象改變。
選民離開兩黨一直以來,我們認為美國選舉不是民主黨就是共和黨。蓋洛普(Gallup)2025年調查卻發現,自認獨立選民、即不屬任何一黨鐵票者,比例高達45%,比上一次紀錄又略為上升。兩黨鐵票各只佔27%。大多數選民其實沒有固定政黨投票意向,我認為這是好事。
按年齡層劃分,趨勢更明顯。年輕世代超過一半認為自己不屬民主黨,亦不屬共和黨,對兩黨好感同樣低。所以不可以再說民主黨必然拿到更多年輕人和大學生選票。年輕人看的是政客本身能否引起共鳴。
於是美國開始出現比民主黨更左的社會主義者。另一邊廂,今天共和黨比起二十年前小布殊年代,更加共和黨。兩個舊政黨在選民心中慢慢失去代表性,選民不再追隨政黨,而是追隨政客。
隱藏戰場:選區劃界因為選民不再忠於政黨,他們開始質疑選舉規則。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(UC San Diego)調查發現,共和黨、民主黨和獨立選民對選舉公正信心全面下跌。三派人都認為有問題地方之一,是選區劃分。
今屆有55名眾議員不尋求連任。過去一百年,只有1992年數字更高。現任議員為甚麼放棄連任?通常只有一個原因:知道選也贏不到。現任議員為甚麼會覺得自己贏不到?答案在制度。
談選舉制度,很多人想到單議席單票制、名單制、比例代表制,這些當然影響結果。但還有一個更技術性問題:選區劃分。美國一直按人口普查,每十年重劃一次選區,原意是令各選區人口相若,面積不至於太大或太小。但劃界本身,就是選舉戰術。
英文叫這做法 Gerrymandering。1812年,美國立國不久,麻州州長 Elbridge Gerry 簽署麻州選區地圖,其中一區形狀古怪,好像四腳蛇(Salamander)。後人把 Gerry 加上 Salamander,就有了 Gerrymandering 這個字。
做法很簡單:把對手選民分散到不同選區,另一方面把自己黨員選區劃進自己選民基礎,用鐵票建立票倉。同一套手法,可以令某些議員不斷連任,也可以令某些議員因為重劃而落選。1992年正是重劃選區之年,很多議員在新選區沒有機會贏,寧願退選。美國選舉極度消耗資源,是勞動力密集行業,沒有勝算就不會參選。
但十年一次普查之後才重劃,為甚麼 2026 年又發生?因為特朗普要求德州不等人口普查,中途重劃。有人計算,新地圖至少可以令共和黨多拿五席。這種操作當然遭遇司法挑戰,但最終最高法院推翻了下級法院裁決,理由是法院應先假定州議會出於善意。但有一點必須補充,一,今年重劃選區的不只是德州;二,做這件事的亦不只是共和黨。
要得記住美國是聯邦制。選出來的人在聯邦政府行使權力,但選舉由各州政府執行,重劃選區亦由州決定。各州是獨立個體,選舉規矩各有不同。德州一開頭,其他州紛紛跟進,就是今天局面。
民主不只是選舉在美國選舉文化裡,中期選舉通常對執政黨不利。選民傾向把參眾兩院交給執政黨對手,藉此制衡聯邦行政機關。有人擔心這會造成「跛腳鴨政府」:總統和國會分屬不同派別,甚麼都做不到。
大家嫌我長氣,我仍要重複:選舉政治存在,最主要是告訴每個執政者,你有機會下台。我們沒有理由希望任何人、任何派別永遠執政。很多人認為,你不支持A黨,就一定是B黨支持者。我向來不是這樣看。
如果有人認為民主就是拿到50%以上選票,便可以不受制約作出任何決定,這不是民主,是多數人暴政。民主不只是選舉,還包括公民社會、言論自由、法治,甚至專業官僚文化。
香港人特別重視選舉,因為我們爭取多年,從未真正擁有普選。但去到一個真正有選舉政治地方,我們應該更深入了解選舉制度本身。制度不完美,也不必完美才接受,但要明白它核心精神和功能。如果你生活在民主社會,却覺得一場選舉會令世界不是天堂就是地獄,就忘記了民主不只有選舉。
當司法、傳媒、公民社會不能發揮監察能力,選舉本身亦會變質。所以在美國,我們除了捍衛選舉,還要捍衛行政機關內部專業,捍衛傳媒新聞自由。再進一步,公民社會要令生活環境變得更好,不一定要等政府,我們自己可以多走一步。沒有這些條件,只有選舉,並不代表一個社會是民主社會。
有人會問:民主不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嗎?我最後留給大家一句話:民主是任何人都不需要服從任何人。這才是真正的民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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